编者按: 这篇《天上的街市 古镇黄桷垭》，是83岁老报人、文史学者张川耀老先生亲历回顾和多年考证后写就的。先生以睿智思维、扼要叙事，将悠久厚重、宏大多维的史实进行有机整合。用有限文字、简短篇幅、精准提炼，充分体现了举重若轻的史学素养与文字驾驭功底。我曾读过多篇写黄桷垭的文章，很少能与此比肩。深感其是游子思乡、旅人增知、史家溯源的必读，又是价值厚重值得收藏的拼图和攻略。“黄硕视点”征得张老同意，全文发布并配发多张图片，以飨读者。
楔子
说起古镇黄桷垭，老重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，它位于南山下，是主城的“绿肺”，穿街而过的千年茶马古道，兴于唐宋、盛于明清、绵延到近现代，曾是重庆连接滇黔桂甚至远达缅甸的重要商道和门户。
我是黄桷垭山脚下龙门浩人，1954年初，父亲英年病逝，家道中落，丢下我们兄弟姐妹七个，我上有三个姐姐，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，那年最小的弟弟还不滿两岁。我这个昔日的少爷也成了落难娃，从小贪玩惹祸的调皮蛋，似乎一夜间懂事长大了不少。
出身殷实人家，知书达礼，缠过小脚的母亲日以继夜，不知疲倦给人缝补浆洗、纳鞋上底、给房管所代收房租。早上我们还未起床，母亲已经弄好一家人早餐，晚上我们全都睡下，母亲还在昏暗的油灯下赶工做针线，姐姐到茶厂当童工，拼力维系着这个苦水浸泡的“家”，有好心人想抱养弟妹，母亲说:再艰难“一个都不能少”。
为减轻母亲压力，为了家里生计和攒学费，刚步入少年的我贩小菜、担石灰、运红苕、挑铝矿、到“和尚窑”捡煤炭……在苦涩中成长、见世面。曾奔波忙碌在风光无限、绿荫蔽日，上山下山的马帮、滑杆、行人、香客、背夫、挑脚汉连绵骆绎，历经岁月踩踏深陷下去的1000多级“黄葛青石板古道”。深深体味和难忘那上坡脚杆软、下坡脚杆打闪闪，汗水湿衣衫，山风前吹胸膛冷、后吹背上寒的滋味。
当年沿途有五厘钱(旧币50元)管喝够的老荫茶摊，一分钱一合的炒米、包谷泡，两分钱一串的洋姜、盐大蒜、豆腐干，三分钱一个的鸭脚板、盐茶鸡蛋，比山下多一分力钱、四分钱一支的冰糕，五分钱一碗的醪糟汤元，六分钱一碗的凉粉，七分钱一碗的凉面，角把钱吃饱的“冒耳头”“盐烧白”“剁椒井水豆花”……歇稍、喝茶、吃饭时，耳朵里灌满了黄桷垭轶闻趣事、古今传奇。
退休后本着“文化养生、撰文自娱”循着儿时记忆，无数次重走“黄葛古道”，泉水鸡一条街、黄桷垭老火锅、文峰塔、老君洞、涂山寺、一棵树、老龙洞、孔香苑、炮台山、铁桅杆、涂山湖、崇文私塾、贵州会馆、黔南义庄、大夏驿站、谢家大院、晏阳初老宅、中药研究所、范绍增公馆、基督教救主堂、湖畔照相馆、明星裁缝店、新市场军械所、老厂马蹄铁铺、英德驻华大使馆、黄桷垭油画村、黄桷小屋文学社、刘晓庆寻根处、全市唯一女中现在二外、凉风垭陡峭三百梯……文峰塔歼敌，除南温泉这里是解放重庆的最后一战，若是再多走几步就是黄山抗战遗址博物馆……
深入调研、深耕发现古镇黄桷垭，历史与现代交织，厚重人文不胜枚举，林林总总拍案惊奇轶事多，无愧渝州明珠、文明荟萃地。而今170多栋鳞次栉比修旧如新，具有巴渝特色的民居，一栋一景观、一房一特色、一屋一故事、浓浓烟火市井味，让老街充满生机活力。
春日、夏时，雨后初晴，登山者、下山人同云霞与彩虹交相辉映仿若画中，更喜欢那入夜的星光璀璨，置身古镇黄桷垭，宛如沉浸在缥缈如梦“天上的街市”，徜徉在老街，追念旧时痕、心漪久难平，流金岁月事、撷枝惠世人。
一、李耀庭在此发迹
云南昭通人李耀庭(1836--1912)，与云贵总督岑毓英义结金兰、与其子四川总督岑春煊两代交好。积攒丰厚的李耀庭，1880年夏辞官自滇入渝，首先落脚黄桷垭，这里是通往滇黔茶马古道的咽喉要地。他借助川东道黎庶昌支持，抓住“开埠”商机，承办“天顺祥票号”，与“麻乡约”合作将洋货输往云贵，把滇黔土特产运渝卖给洋行，生意迅速做大做强，1893年初云南商会在黄桶垭诞生，李耀庭出任首任会长。
1894年夏，为进一步拓展生意，李耀庭把总部迁至中外商事兴旺的渝中白象街。为应对洋人竞争，保障国人商事利益，同年10月重庆商会成立，李耀庭被推举为首任总理(会长)。为打破洋船独霸川江，他领衔与外轮抗衡，光绪三十四年即1908年，重庆府决定按官四民六合资，川江行轮有限公司成立，他在白象街按“行轮”之形，建造“卜凤居”以此明志。
1909年，中国人首次自己拥有载重80吨的“蜀通号”小火轮，龙旗飘飘现身重庆，航行在川江。1897年，捐款宋育仁创办《渝报》，鹅岭公园曾叫“礼园”，系李耀庭私家花园。
二、鸿儒赵熙蛰居地
四川荣县人赵熙(1867--1948)，光绪十八年进士，先后授国史馆编修、篡修，曾官至三品监察御史，一生作诗3000余首，支持保路运动，题字成都少城公园“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”名闻天下。先后主持重庆府考，应川东道黎庶昌之邀出任重庆东川书院，后更名重庆府中学堂山长(院长)，数年后赴泸州创办川南经伟学堂，学生有吴玉章、黄复生、周善培、郑东琴、朱德等。
赵熙为官清廉、操守秉正、博学多才，是蜀中五老七贤领军人物，对川剧的规范改良和创新成就显著。1906年将传统剧目《活捉王魁》改编，融入大量古诗词精华、兼具雅俗、唱腔优美的《情探》，成为川剧剧目典范，120年畅演不衰。赵熙在至交李耀庭，学生兼执友，曾任四川劝业道周孝怀，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孔祥熙等安排下，先五六次客居黄桷垭老街自署的“静园”，从清未、民初至抗战，累计寄寓时间长达五六年。
三、右老避祸建于庄
陕西三原人于右任(1879--1964)。1939年，“五三、五四”大轰炸，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、美髯公、蜚声华夏的草圣于右任，十八梯旁响水桥5号，一栋中西兼容的二层独户、带庭前花园、阁楼晒台，自署“三原斋”的小院被炸，右老当天正在中山四路上请寺“桃园”监察院办公地“议事”，家人悉数外出躲空袭，从而避过此劫。
右老为既方便工作，又能躲避空袭，选址南岸文峰塔侧、广益中学旁，1940年夏，建成中西合壁两楼一底古朴典雅的“于庄”。这里茂林森森、山野静谧、松涛如歌、居高望远，日看江山如画、夜观星光万点。此处是去黄山抗战指挥中心、南山花冠必经之路，时常有政界、至交造访，周恩来曾多次登门商谈国是，以章世钊、潘伯鹰、沈尹默、吴宓、乔大壮等文化名流组成的“饮河诗社”，曾来此纳凉、围炉，谈诗论字、齐乐融融。
四、渝城五老李奎安
巴县冷水场人李奎安(1879--1947)，先后担任过私塾先生，立志实业救国创办求新制革厂、大华生丝公司、参与自来水厂建设。热心慈善建孤儿院，为启迪民智开办图书馆、阅览室，曾任重庆工商会会长，巴县议事会议长，成为政、商、学三界名人，渝城五老(李公度、李奎安、朱叔痴、温少鹤、汪云松)，四贤(沈懋德、彭用仪、吴芳吉、吕子方)。精通易学的李奎安，甚喜黄桷垭背山面水、天人合一气象，故选此为宅邸。
1925年8月31日，李奎安在上海《申报》发文，首倡筹办重庆大学，从而获得社会广泛赞同支持。德高望重的“五老四贤”，志向一致、各司其职、不畏艰难、八方奔走、四处借力、疏通关系、筹措资金、寻觅地址，终于说动刘湘。1929年10月12日，重庆第一所高等学府--重庆大学盛大开学典礼在菜园坝杨家花园举行，刘湘出任校长，李公度担任常务副校长。
五、袁老背风铺求学
祖籍江西德安，出生于北平协和医院的袁隆平(1930--2021)。1938年10月，袁隆平一家在汉口失守前夕，避敌从湖北、湖南一路紧急撤离，五弟隆湘出生在逃难路上的桃源。走走停停、颠沛流离直到1939年初才到达重庆，定居在南岸下浩周家湾，插班就读今龙门浩小学，初中毕业于从汉口內迁黄桷垭背风铺的博学中学。
中国工程院院士、“共和国勋章”获得者、被誉为“杂交水稻之父”的袁隆平，回忆他在博学中学读书这段经历如是说:学校离我下龙门浩周家湾的家单边十五六华里，周六放学回家，星期天提早晚饭后返校。我有时走真武山、经涂山寺、回龙桥、一天门、下茶亭街那条路，有时走黄葛古道、过老君洞、经上新街回家和返校，沒少走夜路。此时正是我发育长个阶段，长途跋涉不仅增强了我的体质耐力也锻炼了我的胆识意志。在广袤原野，袁隆平看着农民把秧苗插下，听着稻穗拔节、闻着稻花飘香成长。
六、三毛陈平出生地
祖籍浙江舟山定海人，从事律师职业的三毛之父陈嗣庆，“八一三淞沪会战”失利后，先从上海撤退到重庆，在黄桷垭隐秘的联合村中央印钞厂工作，母亲缪进兰诞下其姐陈田心，从下江逃难来渝相聚，租住在黄桷垭正街145号。1943年3月26日，陈懋平(三毛)在此呱呱坠地，姐姐曾带她到老街菜市场旁“倒流水”小溪戏水捉鱼、在房前黄桷树下荡秋千、屋后採野花摘野果。1948年6月，全家在重庆珊瑚坝飞机场搭机返南京，不久去台湾。儿时陈懋平嫌“懋”字难写，自作主张去“懋”留“平”，1990年秋，曾回到黄桷垭寻根。
陈平自幼敏感孤辟，敢作敢为，与同龄人难以融入，她躲进父亲书房拼命读书打发时光。进入大学和到马德里留学，均选修哲学。她多维考量社会，深度揭示人性，充满真挚以真心深情把人生复杂情感，以独特、优雅、深沉、动人心旌的文字码出，可她却认为自己的作品很普通、一般般，只值三毛钱；再有她很喜欢张乐平笔下无拘无束、四处流浪的“三毛”，为此取名“三毛”。
当你漫步在黄桷垭老街，那婉转悠扬的弦律、悲天悯人，写到人们心巴巴的无尽乡愁和追求的《橄榄树》，自然而然送进你耳膜，寻声便可找到“三毛故居”。那里全面系统展示着三毛的荣誉、成就和名著《哑奴》《背影》《街头巷尾》《滾滾红尘》《梦里花落知多少》……
七、广益中学师资强
重庆开埠洋人接踵而至，英国伦敦基督教士罗贝特.陶维斯，1892年在大梁子创办广益女子学堂，次年扩招男生，1894迁下督邮街更名“广益书院”，1898年，“废八股、兴西学”更名“广益学堂”。1904年，随着学生增加，巴县衙门指地迁往黄桷垭文峰塔东侧，占地120亩，更名“广益中学”。
足球乃英国国球，有了场地，1905年，广益中学在西南地区建成第一块标准足球场、也是西南地区成立的第一支校园足球队、当时又名“辫子球队”。著《革命军》，被孙中山授予“陆军大将军”衔的邹容，坚贞不屈的革命烈士王朴，“猪鬃大王”古耕虞等都是从“广益”走出。
广益很长时间是“贵族学校”达官显贵子女在此就读。抗战时期教育家杨芳龄主理校务时，聘请数学家何鲁、文学家碧野、作家姚雪垠、老夫子赖以庄、画家杨济川、地理学家吴子龄、加拿大人英语教师文幼章等群贤执教。刘湘授“江巴学校之冠”，蒋介石三度莅临视察，世界球王李惠堂五次到校指导足球布阵踢法，球星马明宇父亲马鼎凯就是“广益足球队”主力前锋。
八、重庆第一家邮局
黄桷垭“崇文民信局”成立时间有两种说法，一为1869年，二为1896年，第一种说法不太靠谱，第二种说法接近真实。重庆直辖前后我曾担任过重庆市集邮协会宣传委员会主任，我听专门研究重庆“邮传”史的秘书长刘继东、顾问滕小凡等谈起过綦江东溪号坊陈洪义咸丰年间创办“麻乡约大帮信轿行”和“黄桷垭邮局”梗概。
重庆乃至綦江沿途多为湖北麻城“填四川”老乡，当过力夫、“跑腿匠”的陈洪义，看到移民与老家信函、汇兑、寄物的商机，于是办起“麻乡约”，由于经营诚信、服务周到、生意出奇的好，1866年左右将“麻乡约”总部迁往白象街。
1891重庆开埠，外国人蜂拥来渝，洋商立德乐见中国凡开埠口岸皆有外国人办的“信局”，重庆“麻乡约”的生意如此红火，为从中分一杯羹，于1893年成立“重庆信局”、发行以下浩江涛、帆船、报恩塔为背境的“商埠邮票”。1896年3月20日，光绪皇帝诏令大清邮局成立，立德“重庆信局”关张，1897年2月20日大清重庆邮局成业。供职“重庆信局”的几位伙计，抓住官办邮局成立前的空挡，在商事兴旺、驿运发达的黄桷垭“正南其北”办起了规范的“邮局”，民国成立更名为“中华邮政东川邮局”，后纳入重庆邮局体系。
九、中华剧艺社社址
战时重庆，自“皖南事变”后，国共关系趋于紧张，进步文艺团体和艺人受到打压，为掩护身份继续开展抗日宣传。在周恩来指示下，受中共南方局领导和有限经费支持，被誉为“陪都文化堡垒--戏剧之家”的“中华剧艺社”，1941年5月，在条件艰苦、房舍简陋的黄桷垭附近苦竹村成立。
郭沫若、阳翰笙按南方局要求，以文工委名义牵头和组建的“中华剧艺社”，应云卫出任理事长，陈白尘担任秘书长，汇集了中国话剧界剧本创作高手:夏衍、郭沫若、曹禺、吴祖光等，著名编导:贺孟斧、陈鲤庭、辛汉文等，演艺精英:张瑞芳、舒绣文、赵慧深、白杨、秦怡、吴茵、张逸生、顾而已、项堃、施超等皆曾应邀出演。苦竹林中华剧艺社固定演艺职员不足30人，为保障演出，中电、中国两制片单位艺员主动加盟、临时客串。夏衍、郭沫若、阳翰笙、夏云瑚等曾亲临苦竹林，探班排练和看望剧艺社演职员。
中华剧艺社先后排演了《大地回春》《天国春秋》《长夜行》《屈原》《风雪夜归人》等十四五个针砭时弊、反映社会现实，鼓励民众抗日救亡的剧目。平时演出和“雾季公演”的场地都在渝中“抗建堂”“演武厅”“国泰大剧院”等处，从苦竹村进城既要爬坡、又要下山、长途步行，在龙门浩乘轮渡。在那个物质匮乏、战火纷飞的年代，他们以信念和敬畏、克己献身，在流金岁月把中国话剧推向颠峰，创造了中国话剧的“黄金时代″。
十、神秘的中国黑室
在黄桷垭文峰塔一侧的人头山脚，新中国成立后的四川中药研究所大院内，抗战时有一个戒备森严，挂着“中央工业实验所”当幌子、掩人耳目，其正式名称为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密电研究组”(军委会密电检译处)，这个名称当年也是保密的，集中并雇用了中美在世界上顶尖的密码编程和破译专家，这便是功勋卓著的“中国黑室”。
中国作协副主席、茅盾文学奖得主、著名谍战作家麦家曾多次到访黄桷垭“中国黑室”旧址调研和考证。其出版的小说《风语》《解密》，以及电视连续剧《黑室秘战》等，所撷取的素材，不少背景就是抗战时期位于黄桷垭的“中国黑室”。作品中对“无声战场”的描写--深山、荒野、老宅，戒备森严、险象环生、斗智斗勇、惊心动魄，电台侦听、与世隔绝，在终日不见天日的隧洞，密电破译环境与揭密的黄桷垭“中国黑室”高度吻合。
美国人雅德利、中国池步洲领军的“中国黑室”从语言、文史、哲学、逻辑入手，调动心机、睿智，开创了“对日情报破译法”，这战略性的突破，掌握了情报破译先机，打开了一扇通过侦听，窥视日本最高军事机密的窗口，扭转了中日情报对抗中的不利局面。成就体现在“捕获日军战机空袭方位”“珍珠港事件预警”“发现山本五十六乘座军机时间航线”“南亚日军军事部署”等等重大军事机密的破译，正是:
天才之眼洞穿密电阴霾、
赤子之心铸就华夏暗盾。
本文作者:原《现代工人报》社社长
